尼泊尔斯米克特郊区伊麻里集团研究综合体“醒醒,吉伐尔,他们在叫你的号码了。”吉伐尔努力睁开他的双眼,但光线太刺眼了。他的室友俯在他身上,在他耳边小声说着什么,但他听不清。远处有扬声器隆隆作响:“204394,立刻前来报到。204394,立刻前来报到。204394,204394。报到。”吉伐尔从小床上一跃而起。他们叫了他多久了?他的眼睛往左瞧瞧,往右望望,搜索着他和伐苏同住的3米乘3米的小间。他的裤子和衬衫在哪儿?不要啊……如果他迟到了,忘了穿好制服,他们肯定会把他踢出去的。他们在哪儿?他的室友坐在他的铺位上,举着他的白色裤子和衬衫。吉伐尔抓过衣裤扯到身上,差点把裤子撕坏。伐苏低头盯着地板:“抱歉,吉伐尔,我也睡过了,没听到。”吉伐尔想说点什么,但没时间了。他跑出房间,跑进门廊。几个小间空着,大多数小间里面只住一人。在通往另一侧的门口,一个勤杂工说:“胳膊。”吉伐尔伸出他的胳膊:“204394。”“安静。”那个男人说。他把一个带有小屏幕的手持装置在吉伐尔的胳膊上晃动。它“哔哔”响了几声,男人转过头喊道:“人来啦!”他给吉伐尔打开门,“往前走。”吉伐尔加入到大约50名其他的“住客”当中。3个勤杂工把他们护送到一个摆着几个长排椅子的大房间里。椅子之间由高高的隔墙隔开,仿佛隔成了一个个工作间。椅子看起来有些像沙滩躺椅。在每把椅子旁边,都有一根银色的高杆,上面挂着3个袋子。袋子里面装着些清澈透明的液体,每个下面都吊着一根管子。在椅子另一边,矗立着一台机器,上面的读数装置比汽车仪表盘上的还多。机器底下有一捆电线垂落,系在椅子右边的扶手上。吉伐尔从没见过这些玩意儿,迄今为止这种事情也没发生过。从6个月前他到这处设施里开始,日程几乎从无变化:早餐、午餐、晚餐都有精确的时间点,食谱也总是老样子。每餐之后,从他右臂上他们植入的那个阀门似的装置那里抽血;有时候在下午要去锻炼,胸口挂着监控的电极。剩下的时间里,他们都被关在那个小间里,3米乘3米,里头有两张床和一个卫生间。隔个两到三天,他们会用一台会发出低沉的嗡嗡声的大型机器给他拍张照。他们总是告诉他躺着别动。每周他们要洗一次澡,在一间很大的集体浴室里男女混浴。目前为止那是最麻烦的部分——在浴室里你得设法控制住自己的欲望。他刚来的那个月,有一对被抓到在胡搞。之后再也没人看到过他们。上个月,吉伐尔试着想要在沐浴时段留在他的小间里,但他们抓到了他。监察咆哮着冲进他的房间:“你下次再不守规矩,我们就会把你踢出去!”吉伐尔吓得要死。他们定期发给他钱,相当多。因此他别无选择。去年,他家里失去了农田。没人能靠一小块农田缴清那些税,要是大些的田地,也许可以。地价跟坐了火箭似的,全印度到处都人口膨胀,所以他的家里和许多别的农民家里做了同样的事:让他们的长子去城里工作,双亲和小些的孩子们守在家里。他的大哥在一家制造电子产品的工厂里找到了工作。吉伐尔和他的父母在他上班后一个月去看过他。那儿的条件比这里恶劣得多,工作已经让他付出了代价——离开他家农田的那个强壮的、活力四射的21岁男人,看起来一下子就老了20岁。他脸色变得苍白,头发越来越稀,走路都有点驼了。他总在咳嗽,他说厂里有病菌,宿舍里的每个人都得病了,但吉伐尔不相信。他哥哥把他攒下的那点钱交给他父母,然后说:“想想看,五到十年以后,我就有足够的钱给我们再买一块田啦。我会回到家里,我们可以重新开始。”他们都装作十分兴奋的样子。父母说他们为他感到十分骄傲。在他们回家的路上,吉伐尔的父亲告诉他们,明天他要出去,找个好点的工作。以他的本领,肯定能在哪儿当上管理层,他会赚很多钱的。吉伐尔和他母亲只是点头。那天夜里,吉伐尔听到他的母亲在哭喊,片刻之后,他父亲也叫喊起来。以前他们从没吵过架。第二天夜里,吉伐尔溜出了他的房间,给他们写了张留言,然后动身前往最近的大城市。城里满是在找工作的人。吉伐尔求职的前七家都拒绝了他。第八个地方有些与众不同,他们什么问题都不问。他们往他嘴里伸进根棉签,让他在一间很大的接待室里等了一个小时,大部分人之后被要求离开。又等了一个小时以后,他们叫了他的号码——204394——并告诉他,他们可以雇用他到一家医疗研究机构工作,然后他们告诉他薪酬。然后他就迫不及待地签下了协议,急得甚至伤到了手。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好运。他以为条件会很差,但他错得不能再错了——实际上这里的条件简直是在度假。可现在他全搞砸了,他们肯定是要把他踢出去了。他们叫过他的号码了,而他没按时报到。也许他攒下的钱已经够买一块新田了,也许他还能找到另一家研究机构。他曾听说过那些大企业会彼此通气那些差劲工人的黑名单。那些人到哪儿都找不到工作,简直是自取灭亡。“你们还在等什么!”那个男人叫道,“找个座位。”吉伐尔和另外五十来个白衣赤脚的“工人们”争抢着椅子。人们用手肘互相推搡,好几个人都跌倒了。看起来每个人都能找到一把椅子,唯有吉伐尔例外。每次他走近一把椅子,就有人在最后一刻先坐进去。如果他找不到椅子会怎么样?也许这是个测验,也许他该……“各位,放松,放松。当心设备。”那男人说,“只要找把最近的椅子就好。”吉伐尔长舒了一口气,朝下一排走去,也坐满了。在最后一排里,他找到了一个座位。又进来一群勤杂工,他们穿着长长的白色大褂,带着平板电脑。一个看起来蛮年轻的女人走到他面前,把那些袋子连到他胳膊上的阀门上,然后把那些圆形的探头贴到他身上。她在屏幕上点了几下,就走到他旁边的椅子去了。也许只是一次新的测试,他想。他突然觉得昏昏欲睡。他把头往后靠去……吉伐尔醒来的时候还在同一张椅子上,那几个袋子都被拿走了,但探头还连着。他觉得头昏脑涨,浑身无力,好像感冒了似的。他努力想要抬起头来,头太沉了。一个白大褂走了过来,用一个手电筒在他眼前晃了晃,然后拿下那些探头,让他起来,跟其他人一起站到门口去。他站起来的时候,两腿一软,差点摔倒。他抓住椅子的扶手,稳住身子,然后踉踉跄跄地走向人群。他们看起来半梦半醒似的,一共大概有25个人,是进来人数的差不多一半。剩下的人呢?他又一次睡过头了?这是惩罚吗?他们会告诉他原因吗?一两分钟后,另一个男人加入进来,他的模样看上去比吉伐尔和其他人更糟糕。勤杂工们带着他们穿过另一条长长的走道,进入一个他以前从没见过的奇怪的房间。这个房间空无一物,墙壁十分光滑,他感觉这里像是个保险库之类的地方。几分钟过去了,他竭力克制住想坐到地板上的念头,还没人告诉他可以坐下。他站在那儿,耷拉着沉重的头颅。门打开了,两个孩子被送了进来。他们不会超过七岁,顶多八岁。保安们让他们留下和这群人一起,“砰”的一声关上门走了。那两个孩子没被麻醉,至少吉伐尔以为没有,他们看起来是清醒的。他们迅速地走进人群中,从一个人面前跑到另一个人面前,试图找出一张熟悉的面孔。吉伐尔觉得他们快要哭出来了。他听到房间的另外一头有机械的响动声,像是个绞盘。几秒钟之后,他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被放下来。他的脑袋好重啊,他费劲地抬起头来,几乎看不清那个东西。那东西看上去像是个巨大的、铁质的国际象棋小兵,不过顶上是平的。也许有些像一口钟,但它边上是光滑的、笔直的。那东西足有4米高,一定很沉,因为放下它所用的四根缆绳都非常粗大,周长大概有25厘米。离地面还有大概6米时,它停了下来,有两根缆绳沿着墙上一条吉伐尔之前没注意到的轨道继续往下。它们移到跟那个巨大的机器几乎同高的地方停了下来,然后看着像是收紧了些,从两边把那设备固定好。吉伐尔紧张地仰望着,从机器顶上又有一根缆绳蹿了出来。这根比边上的几根更粗壮。和其他几根不同的是,这根不是金属的,甚至都不是实心的。看上去里面是一捆电线或者是计算机数据线,类似于某些电子产品里的排线。那两个孩子在人群中停住不动了。所有的大人都在努力望着上头。吉伐尔的眼睛适应些了,现在他能分辨出在那台机器的边上刻着一个标志。看起来有些像是纳粹的符号,那个……他想不起叫什么了。他觉得好困。那台机器暗沉沉的,不过吉伐尔觉得他能听到一阵微弱的悸动声,仿佛有人在有节奏地敲打着一扇坚固的门板——嘭,嘭,嘭。也许是像那台拍照的机器的声音。这是一台特别的摄像机吗?在拍集体照?那嘭嘭声每秒钟都在变强,然后那颗巨大的卒子顶上发出了光——显然它顶上开了些小窗。那橙黄色的光线随着嘭嘭声的节拍闪动,视觉效果简直像个灯塔。吉伐尔被那台机器的声光脉动深深迷住了,都没注意到周围的人们倒下。某种事情正在发生,随后他身上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,他的腿变得沉重起来。他听到些好像弯曲金属的声音——机器在被两边的绳索拖动:它在费力地往上升去。地板对他的引力似乎每秒钟都在增强。吉伐尔环顾四面,却看不见那两个孩子。吉伐尔感到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。他转过身去,看到有个人趴在他身上。那人的脸上满是深深的皱纹,血从他鼻子里往外奔涌。吉伐尔意识到这男人手上的皮肤正在剥落下来,沾到吉伐尔的衣服上。不,不止是皮肤。这男人的血也开始在吉伐尔的衬衫上渗开来。这人朝他倒了下来,他们俩都跌到了地上。吉伐尔听到机器的嘭嘭声里混进了持续不断的嗡嗡声,光线也不再闪动,同时他感到从他鼻子里有血流到他的脸上。然后声音和光线戛然而止。在控制室里,常医生和他的团队站在那儿,看着试验对象们倒下,变成一堆皱巴巴的尸体,血肉模糊。常医生跌坐回椅子里。“好了,结束了,关掉它。”他摘下眼镜,扔到桌子上,捏着自己的鼻梁,精疲力竭,“我得去跟主管报告这个结果。那人会不高兴的。”常医生站起来,向门口走去,“开始打扫吧,用不着验尸解剖。”解剖的结果肯定跟之前25次试验一样。两个清洁工在“一二一”地来回晃荡尸体,然后松开,把尸体抛进摇晃着的塑料桶里。桶里大概能装十具尸体,或者更多点,或者更少点。今天他们多半要往焚化炉跑三趟了,如果他们能把尸体堆高些,也许是两趟。至少这些尸体还是完整的。他们以前做过更麻烦得多的清洁工作:那些碎成一块块的尸体简直好像永远也收拾不完。穿着防化服工作很困难,但也没有更好的办法。他们抬起又一具尸体,往前面荡去,这时——尸堆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两个孩子正在尸体下面挣扎,奋力爬出来。他们浑身都是血。一个人开始清开尸体,另一个转向摄像头,挥动手臂:“嘿!我们发现了两个活着的!”